满满的粮

Mutation(兽人AU-3 双飞组)

因猎空突然亢奋起来的S犬患者:

依旧是兽人AU,这次是双飞组的专场,某种意义上算得上前传?大家就随心所欲的看吧2333,封面图与内附的小Q版均由@leo19th 提供w将Leo单幅的个人画修改成封面图样式,感谢Ritter太太!









0.


在久远难寻的过去,当发觉现有资源再也不能供自己挥霍时,人类为了私欲开始肆意用兵器践踏和蹂躏着世界,很快,就连仅存的资源也被消耗殆尽,大自然亦是收回了它的恩惠。在猩红不见天日的大地上,杀红了眼的人们失去理智,为了赢得这场已经毫无意义的战争,他们以人为基础进行了物种基因改变,制造出了兽人。同时拥有人类和野兽特征的兽人是人类战争的消耗品和繁衍下去的替代品,他们足够强大,他们足够忠诚。


可是连绵的战火仍旧令这颗星球分崩离析,没能登上「诺亚方舟」的遗族们经过了漫长的废土时期,终于再次见到湛蓝的天空,踏上了翠绿的大地。


他们还留有很多东西,那些和生存息息相关的知识和技术。可是他们同样遗失了太多东西,历史以及如同潘多拉盒子一样的——基因改造技术。人类终究无法抗拒打开盒子的诱惑,向禁忌伸出了手。


被人放出的变异野兽,在这片森林肆虐。


撼动夜晚的咆哮声响起,连雨势都好像因为害怕而减弱。曾几何时统领夜晚的那些生物们都簌簌发抖地躲在窝中,半步不敢踏出,就更别提窥探了。


在这片已经变得狼藉的密林区域里,随着咔嚓喀嚓的断裂声,有一只巨兽如同被击飞的球一样掠过,直至撞在了一颗巨树上才得以滚落在地。它颤抖着四肢站起身子,血盆大口张开,吐出一口残血。数声呼鸣由四方传来,几个呼吸间,四只比它身形小几圈的野兽从草丛中跃出,落在了巨兽的身边。它们伤痕累累,大量的鲜血淌在身上,却依旧瞪向前方,嘴中发出低吼。


来者从阴影中现身。


降雨的云层散去,月亮总算重见天日。月光下,高挑的来者与夜同色的兽耳高立,一头及肩短发有点凌乱,发鬓间的发辫好像也被切断,与那群虎视眈眈的野兽们相同,她同样浑身浴血,或因失血过多而脚步略显虚浮,衣服已经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没有一处完好。但是那双利目没有一丝疲惫,右眼下的图腾染上血迹,就好像是远古部落的战士,盛满了决意。


赶尽杀绝的决意。


空气好像都发出了哀嚎,这是被沸腾得杀意撕裂的恐惧。


野兽们的背脊窜起的那股冷颤绝非错觉,仿佛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惧意是生物与生俱来对上位捕食者——兽人——的屈从。逃是最好的选择,可却丧失了机会。它们错估了这只兽人的强悍,高估了自己团队的能力。可是一直以来被囚禁的它们眷恋这种自由的感觉,贪恋口中人类油脂的美味。最开始,它们就该夹着尾巴逃跑的。现在它们除了与之对抗,根本无计可施。


所幸,那只兽人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发出怒吼,在绝望中挣扎的巨兽奋力扑前,在它身旁的四只下属也形成夹击之势。进攻的一刹,其中两只便被兽人的利爪擒获,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割破了喉咙,另外两只被兽人如同棍棒般坚硬的尾巴扫倒。无暇顾及下属的状况,巨兽抓住了机会,将牙齿嵌入对方的肩膀。


舌尖渐上的血令它满心快意,它能听到对方因痛楚而发出的闷哼,感受到不断敲击自己头颅的重击。绝对不会松口,它甚至看到了自己撕碎对方手臂的一幕,还有,咬碎对方喉咙的瞬间。


该结束了。紧咬不放的巨兽想着。


“该结束了。”忍受痛楚的兽人说道。


而一切的开始,源于一封信。




1.


一封信暂时结束了她们的旅程。


短小的句子,急促的笔锋,以及最后的署名都让安吉拉·齐格勒没有任何犹豫,改变了原定的计划。一直跟在身旁,法芮尔没有对安吉拉的决定提出丝毫质疑,她仅仅只是在对方想要不顾夜色,缩短行程,强行穿越那片森林之际,坚决的否定。


“我知道你很着急,安吉拉。但是这并不代表你可以罔顾自己的生命。”


“不是有你在吗,法芮尔?”


“很高兴你会如此信任我。”法芮尔的神色没有一丝动摇,“我自然有信心能保护你,但是……”


“法芮尔……”安吉拉的语气中带着恳求,那双如湖水般的碧蓝瞳孔映出蹙眉的法芮尔,水光波澜,就像是法芮尔瞬间波动的情绪,“拜托了。”


可恶!法芮尔用了极大的定力压下自己的动摇,她抿着唇,尾巴摆得比往常厉害许多,几乎像是在扫地一样了。半响,她觉得自己情绪稳定下来了,又能坚定不移地维护自己想法后,才道:


“好吧,但是夜深了或者状况不好时,绝对不能再继续。”


结果,说出口的话完全是两回事。法芮尔诧异极了,为自己不自觉的妥协感到懊恼。


“谢谢你,法芮尔!”安吉拉用力抱住了几乎与自己平高的法芮尔——要知道,一年前对方还比自己矮半个头呢。如愿以偿的她伸手抚摸对方的头发,与自己平视的漆黑双目中满是不甘的情绪,不过更多的,还是纵容和接纳。安吉拉知道自己太过狡猾,她一直都清楚如何应对这只固执的兽人,比谁都固执,比谁都坚定,可当她面对着自己时,又比谁都容易心软。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总令安吉拉感到心头一阵瘙痒。


“这可真是糟糕了。”避开法芮尔的视线,甚至不愿让对方听到,安吉拉一边故作姿态清点行装,一边无声的囔囔自语。她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段时间中缓缓变化着,正让她深陷其中。


她们的关系有点特别。不是施恩的关系,不是亏欠的关系,不是医生与病患的关系——不是任何一个,或者说,那种可以通过抵消还原成零的关系。


这份不明真让人焦躁。


想要掩饰这份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受,安吉拉咳嗽一声,重新挂上惯常的微笑,拉着法芮尔开始做出发的准备。




2


她们在森林中已经连续行进四天了,虽然现在距离森林边缘并不遥远,可要想在深夜来临前走出去,显然不现实。在没有任何辨识坐标的森林里,贸然闯进的人类想必连自己前进的方向都毫无头绪,只能在不安和胆怯中被这片森林和里面残酷的住民吞噬。


所幸,她们无需体会这份恐惧。


与夜幕一同降临的寒风毫不停歇地刮过脸颊,用手收紧披风兜帽,安吉拉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身体在不停歇的长途跋涉中变得越发疲惫,而寒冷更是毫不留情地带走体力和温度。可是她依然迈着步伐,马靴踏进高及大腿的剑草坪上,那种湿滑的感觉让她产生自己下一步就会跌倒的错觉。


好吧,不是错觉。


还有闲心打趣自己的安吉拉脚底一松,失去平衡的身子向一侧歪去,只不过撞进的不是泥泞的地面,更没有感受到被剑草划破脸颊的疼痛。她撞进了干净的怀抱,脸颊更是被温暖覆盖。


“安吉拉,你没事吧!”紧张的声音就在耳边,安吉拉按住搀扶自己的手臂,有力却柔软。抚摸自己脸颊的手心有些粗糙,轻柔的动作又那么的细腻。这一切,都让安吉拉一扫疲惫,露出了笑容。


“我没事,法芮尔,或许是有点累了。”


“这叫或许吗?”法芮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痛快,比起抱怨安吉拉的过度逞强,更多的还是因自己失察而懊恼。安吉拉总是坚强可靠,这令法芮尔时常忘记对方只是人类而已。尖起挺拔的兽耳、在鬓角处扎着发辫的头发以及身后微微晃动的尾巴有相同的颜色,与夜色一致。用手托起安吉拉的脸颊,她靠着能夜视的双眼端详着,那张精致面容上一贯的笑容也无法隐藏的苍白让她又重重叹了口气,“你很擅长照顾别人,却总不会照顾自己,医生。”


“好久没听到你这样叫我了呢。”


“我是在强调你的职业,安吉拉。你该照顾好自己。”


不能继续了。法芮尔取下安吉拉的背囊,连着自己背上的背囊一起塞到了安吉拉的手中。没等满脸疑惑的金发医生提问,她的一手环住对方的肩膀,一手越过对方的膝下,用双手抱起了安吉拉。


“啊!”低声的惊呼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安吉拉匆忙从被抱起的颠簸中稳住怀里的行李,她有点责备地看向法芮尔,不是因为对方强行让自己做出这种姿势,而是不说一声就行动的武断,把她吓到了。


“抱歉了。”法芮尔环顾四周,靠在自己怀中的安吉拉像羽毛一样轻盈,仿佛随时会滑落一样,令她不自觉地收紧了双手。她的步伐稳当又迅速,朝着寻得的目标前进。


手自然地拽住了法芮尔的披肩,安吉拉看似轻松地把玩起上面垂下的流苏。只是,她的内心显然没有那么平静。


真是温柔。安吉拉想。她相信法芮尔早就想要这样做了,毕竟和兽人的体力相比,就算自己已经因旅行锻炼起来,也难以比肩。可是这只兽人没有这样做。一切都是因为对方的善解人意与尊重。安吉拉并不想一味的依赖法芮尔,就算法芮尔绝不会介意这种事情,可是在她看来,法芮尔的好意与体贴自己都不该随意挥霍的。法芮尔尊重她,没有把她当成一个过于脆弱的易碎品,就算满心都想保护她,可仍然不会让她觉得被轻视。被如此对待,安吉拉自然要回以同样的重视。况且对自己来说,法芮尔太特别了,安吉拉无法忽视这点。


自出师以来,一直都独自旅行的安吉拉直到半年前才有了个旅伴。离开古老又神秘的兽人族群,在自己身旁如守护神一样的存在。法芮尔因为离群索居,缺乏人类世界的常识,时而会闹出一些笑话让安吉拉忍俊不禁,可比那些被人类当宠物圈养的兽人多了野性和自主,和她交流是件很愉快的事情。法芮尔拥有古老的智慧,那些从被世界遗忘的书籍中得来的知识让安吉拉如获珍宝——曾经她也有幸进入书库,可是短短一年的时间对知识的海洋来说,太渺小了。光是将医学相关的书籍通读一遍,也不过勉强完成罢了。


但是,现在有法芮尔跟在身旁。她教法芮尔人类世界的事情,法芮尔告诉她关于遥远的过去,关于兽人的一切,关于所有自己知道的事情。


这半年的旅程过得太愉快了。安吉拉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扪心自问,她到底有多久没有和人如此亲近过了?像是这样,安静地靠在一个人的怀里,信赖一个人,允许一个人接近?多久了呢?


是的,自那天之后。


“安吉拉,我的孩子,躲在里面,别出来,别害怕,不会有事的。”


突如其来的记忆,像是吸走了安吉拉脸上仅存的血色,让她变得更加苍白。不要去想它,安吉拉·齐格勒。告诫着自己,她重整心情,这份记忆被重新埋在内心深处,只是压抑的感觉挥之不去,所幸,她知道谁能帮自己纾解。


看,这不送上门来了吗?


“是不舒服吗?”法芮尔问道。安吉拉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她很担心,敏锐地察觉到了安吉拉心情的不适,她猜测是自己的举动导致的。想到此,法芮尔的双臂又多用了几分力,步履变得缓慢了许多,“现在好点了吗?”


“你不需要担心,法芮尔。”安吉拉发出轻笑,“比起第一次见面时候,这简直太舒服了。”


“我该想到的。”好吧,自己挖的坑自己跳,也算是自作自受了。耳朵和头一起因无奈而垂下,法芮尔想自己早该想到,安吉拉可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糗自己的机会,特别是在这件事情上。初遇时的法芮尔因着急大神官的病症,二话不说就把在林中偶遇的医生——来寻草药的安吉拉扛在肩膀上,运到了族群居住地。


是的,像运送货物一样,非常粗鲁。


“你该原谅我了吧,安吉拉。”这都过多久了啊?


“我没有责备过你啊,可是你要剥夺我的乐趣吗,法芮尔?”


“……我也说过很多次了,你的这个乐趣建立在我的——”


“痛苦上?”


“不,是尴尬上。”这的确谈不上痛苦,坦率承认这点的法芮尔无奈极了。安吉拉是个温柔体贴的人,然而有时总喜欢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饶有兴趣地欣赏自己手足无措的样子。相较她直戳软肋的攻击,自己的反抗显得何等无力。法芮尔觉得这可不能怪罪自己,更不能说自己软弱。拜托,看到那张笑脸,还有谁有办法说出个「不」字打扰安吉拉的喜悦吗?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安吉拉张弛有度的调侃和法芮尔放弃挣扎后的回应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干燥的薪柴发出啪嚓的细微爆裂声,火光在两人过夜的洞窟中摇曳着。扛不住疲惫的安吉拉裹着毛毯,枕在法芮尔的膝上沉沉睡去。就算有篝火燃烧,几近冬季降临的夜晚仍然寒冷难耐。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微颤,法芮尔把自己蓬松的尾巴搁在安吉拉的腹部,趋近温暖是人类的本能,比起毛毯,显然安吉拉更喜欢她的尾巴。手不自觉地将毛茸茸的尾巴抱在怀里,呼吸吹动着尾毛,让法芮尔不由红了脸。


虽然自己甘之若饴,但这实在太让兽人害羞了……


尾巴对他们兽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部位,是他们成人的象征之一。而长出尾巴的尾椎骨处,更是只有让自己臣服的人才能触碰的地方。法芮尔相信自己不介意让安吉拉触碰,但两人的关系,却不能简单的用臣服来形容。


搞不懂。


法芮尔虽然拥有从藏书中获得的古老而长久的知识,但是对于这些人情世故,她不过初出茅庐。不喜纠结的她索性决定遵循自己的本能,相信自己的直觉。它们告诉她,时间会解决这一切。所以别想了,养精蓄锐吧。将疑惑置之脑后,她合上了双眼。


只是对兽人来说,睡着和不睡着其实差别不大,他们永远保持警惕。


法芮尔的耳朵原本因浅眠而稍稍垂下,但当林中深处传来窸窣声之际,立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高高立起,没有丝毫睡意残留的面容肃然,双眼迸出锐利又谨慎的光芒,那模样就如同探勘敌情的猛兽。就算如此,稳坐于地的她依旧纹风不动,甚至抗拒本能,强迫自己不要僵直身体,只因为怀中依偎自己的安吉拉正在熟睡。


让人不快的味道。


法芮尔的鼻尖皱起,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那是人类血肉和野兽气息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像是将生命燃烧殆尽的死亡灰烬窜入鼻中,惹得她频频皱眉。若说还有一丝生机,她定会行动起来,可是这股味道——是死亡已经降临后的余烬罢了。


这片森林不大对劲。法芮尔几乎能嗅到危险的气息从日间她们通过那片区域传来。最后,骚动逐渐消退,在归于寂静的夜晚中,法芮尔重新闭上了双眼,隐去了双目的锐光,压下了想要寻根究底的冲动。


与安吉拉比起来,这份好奇心和探究心微不足道。熄灭燃烧的野性,却有一种直觉从中诞生,她终会与之交集。




3.


出乎意料,清晨的跋涉很快宣告结束。走出森林,尽管路面有些微的坑洼,但视野十分辽阔。沿途用作围出一条道路的木桩只打到一半,但竖在岔道处的指示牌还是指明了方向。


将笼着柔软金发的兜帽取下,安吉拉看着这条熟悉的小路,有一种回家了的感触。没有沉浸其中,她只是沉默地将精致的脸庞转向身侧,询问同行人的意见。法芮尔稳了稳肩上的背囊,点头示意没有问题,两人便并肩向着城镇方向走去。


在安吉拉记忆中总是热闹嘈杂的城镇此刻充斥着紧张的气氛。将通行证递给守门人,安吉拉的目光被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全副武装的队列吸引过去。他们面无表情,周身都是肃杀的氛围。法芮尔在旁默然不语,她心中涌起了好几个猜测,最靠谱的,还是和昨晚森林的骚动有关吧?这推断让她不由皱眉。但作为一个外乡人,随意开口也许会给安吉拉添麻烦,所以她忍耐了下来,随着安吉拉越过集市,拐入巷道。


还未转入巷内,法芮尔已经闻到了浓郁的草药味和刺鼻的成药味。安吉拉轻车熟路地在小巷内穿行,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上来寒暄的人,毕竟现在不是将时间浪费在这里的时候。她在一扇木门前停驻,屋檐下悬挂的铁招牌依稀能见诊所二字。握住门把的安吉拉用力推着门,却发现从内侧上了锁。


“没人吗?”安吉拉一边敲门一边想着,但是按照自己的记忆,这个时间是不会没人的。


“不是,有人。”法芮尔鼻尖抽动,她能很轻松地从混杂的药味中辨别出人类的味道,耳朵抖了一下,她继续道,“在门附近有人的味道,但是没有动静。”话说还有种香甜的味道,闻起来挺好吃的。


“这——”安吉拉瞪大了眼睛,她是被一封语焉不详的信叫回来的,这种情况让她不得不往最坏的情况考虑。


“安吉拉,让一下。”示意满脸着急的安吉拉退到自己身后,法芮尔果断抬脚向门面踹去,只听清脆的哐当一声,木门就像是被折断一样从中断开。抬手展开肩上的披风,法芮尔挡住了向安吉拉飞去的木屑,紧接着伸手轻松地将上半截门掰下丢到一旁,率先踏入了房门。安吉拉没有惊讶,仅是神色凝重地跟着法芮尔的脚步进入了房内。


满目的红色刺痛了眼睛,面朝下趴倒在地的男人身上的白大褂也被红色沾染得彻底,这可谓震撼的场景让安吉拉倒吸一口气。不过她很快压下了内心的动摇,身子的颤抖跟着停止,重回冷静的她小心地向前接近。


“安吉拉。”确认屋内没有危险后就没有再接近的法芮尔踌躇了几秒,觉得自己还是要开口提醒一下,就算在这种气氛下似乎有点,不合时宜,“那是树莓酱的味道。还有,他的呼吸很平稳。”


“……是嘛。”听完法芮尔的画,安吉拉变得面无表情,看着肩膀开始抽动的男人,知道对方在憋笑的她差点克制不住想要用脚去踢对方肩膀的冲动。你该冷静点,安吉拉,他是你的老师,要尊师重道。催眠一样的在心中默念,安吉拉重新露出笑容,但声音冷凝得让身后的法芮尔打了寒颤,“所罗门老师,我回来了。”


法芮尔能听到房内两人的呼吸声,平缓得可怕。她的野性本能警告着她暴风雨的来临,她的耳朵僵立着,尾巴上的毛都炸起来了。仅存的自尊和责任感是她还停留在此地的唯一理由。


所幸,这种痛苦的感觉没持续太久,终于有一方按捺不住了。


“欢迎回来,安吉拉。你仍然没有什么幽默感。”低沉沙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原本还趴着一动不动的男人——所罗门·亚伯翻过身,毫不介意自己的手按到了地面的「血迹」上。他看上去年长,但不苍老。利落的短发和不留胡渣的下巴显得他很精神,不过浑身「红彤彤」的模样看上去实在有点渗人。用放在凳子上的毛巾擦干净了手,将脏掉的大衣脱下丢在地板的他掏出内袋里的怀表,翻开桌面的小册上记录下了现在的时间。


“服用剂量增加2毫克,麻醉效果追加20分钟,除了昏沉和手脚发软外,暂无其他明显症状。药剂效果惊人,过大剂量恐怕导致死亡,需要进一步实验。”所罗门的笔锋十分锐利,法芮尔一看便知这是改变安吉拉计划的那封信上的字迹。安吉拉很自然地跨过地上那片「血迹」,站在男人身旁看起那些笔记来。男人也没有想要藏的意思,只是一边写着,一边抱怨,“你比我想象中来的慢啊,害得我多浪费了好多罐树莓酱,要知道,每天砸几罐很心疼的。”


“您的爱好我一直不敢苟同。麻醉效果有那么好吗?中途完全没知觉?”


“我只是知道吓跑过一个小偷,听说那家伙用力踩了我几脚,我都没反应呢。”所罗门还记得当时自己白大褂上脏兮兮的脚印,“他被逮捕后看到我,就像是见到鬼一样,什么都招了。”


“一开门就看到自己的老师在装死,这感觉真糟糕。”安吉拉毫不客气地说道,“您该改一下老是用自己做实验的习惯了,这样不安全。”


端详了挑眉的安吉拉半响,所罗门唇角微微勾起:“你还是没怎么变呢,安吉拉。”意有所指又语意不详。


“哎。”安吉拉放弃了抱怨,没什么效果的抱怨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况且没准还会让老师更加得意。她从包里掏出那封信,搁在所罗门面前,上面写着「急事,速回。所罗门·亚伯」“我收到了您的信,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


“哦!确实有急事啊。”所罗门一敲脑门,从椅子上站起跑到了柜前,敞开柜门后他笑道,“来,选一款你喜欢的果酱吧。”


“……”我能选完后丢到您的脸上吗?安吉拉差点就问出口了。这叫做急事?


“24岁生日快乐,安吉拉。你该不会以为我忘记你的生日了吧?”


“可是您的信迟了三个月才到我手上。我相信您就是忘记了,只不过后来想起来罢了。还有,我今年22岁。”


“你该学会给老师留面子,安吉拉。”所罗门很痛心。


“我认为立刻赶回来已经是对您最大的尊重了,老师。”语气冰冷的安吉拉的笑容依旧得体。


很快,所罗门就败下阵来,在安吉拉的冷眼旁观下擦拭起地板上的果酱。


“话说你该赔我扇门吧?”


“这是您自作孽,驳回。太马虎了,这里没擦干净!”


被两人搁在一边的法芮尔并没被忽视的不快,她反而饶有兴趣地听着这对师徒的对话,从未见过的安吉拉让她觉得十分新鲜。就算是这样的对话,她仍然能感受到他们师徒间深深的信赖和羁绊。这是一种很温暖的关系。想起族群里的大神官,法芮尔会心一笑,长得几乎触及地面的尾巴也愉快地晃动起来——当然,她很小心地避开了地面上的果酱。


“法芮尔,你尝尝喜欢哪个味道的?”怀中抱着各种颜色的果酱,安吉拉将其中一罐递给了法芮尔,“好像你喜欢吃甜一点的吧?”


将瓶盖扭开,香甜不腻的味道和屋内树莓酱以及药味混在一起,但对法芮尔来说,分辨出它们的不同太过轻松。手指点了一下安吉拉用小勺子舀出的果酱,她伸出舌头舔舐自己的指腹,动作本该说是粗鲁,可被她行云流水地做出,反而有种别样的优雅。


法芮尔的尾巴和耳朵一直都是重要的心情判断指标。像现在这样尾尖上翘,和耳朵以同一个韵律左右摇晃着,安吉拉想,法芮尔的心里应该哼着不知名的歌曲吧?


就是心情好到这个程度。


想到这里,安吉拉也愉快地眯起了眼睛,她另开一罐果酱,以同样的方法「喂食」起了法芮尔。法芮尔有时候会因为果酱的冲鼻酸味垂耳晃尾,可就算弄得自己耳朵、尾巴都和身体一同颤抖起来,也还是没有开口拒绝兴趣盎然的安吉拉。等毫不客气地将法芮尔喜欢的果酱塞入包中后,安吉拉才发现所罗门早已完成清理工作,正带着意味深长地笑容看向她们。


“安吉拉,你从哪里弄来的兽人?”所罗门话语轻佻,如同谈论安吉拉养的宠物那般轻松,“变成有钱人了?”


“老师!”安吉拉厉声道,她略显慌张地看向法芮尔,在对方依旧温厚和宽容的目光中定下心神,“法芮尔不是我弄来的,她不是那种「兽人」。”


“是吗?”所罗门收敛了神情,其实刚刚他也觉得有点差异。虽说这只兽人安静顺从得和那些被有钱人当成宠物圈养的兽人没什么不同,可是与夜色一致的发色、像是什么图腾一样的右眼纹身,脖肩上的及腰披肩,无一不充满异域风情。或许是错觉,他仿佛看到了什么被时代抛弃的古老生物,肃然但又保持着对万事的好奇。最重要的是,脖子上没有示意征服的项圈。


在久远难叙的过去,人类肆意用兵器践踏和蹂躏的战争世界,兽人是人类的战争消耗品和繁衍下去的替代品。而现在的兽人,受制于生存环境与基因中对人类的服从,许多成为了有钱人的宠物——当然,也有例外。


用手指摸着光滑的下巴,所罗门不由想起很早以前听人说过的传闻——那些守护着遗失的历史和知识,离群索居的兽人族群。他喃喃自语:“从族群中出来的兽人吗?”


“老师?”


“不,没什么。”所罗门摆手,他咳嗽一下,第一次正视法芮尔,郑重其事地寒暄道,“你好,我叫所罗门·亚伯,是安吉拉的医学老师。”


“您好,所罗门医生。”拥有敏锐听力的法芮尔自然没有错过所罗门的自语,对于这个知道自己族群存在的年长人士,她又多了几分敬意,“我叫法芮尔,如您所说的,我来自族群。”


“嗯?老师知道啊。”安吉拉倒是没有纠结这点,她介绍道,“法芮尔是我的旅伴,非常可靠和值得信赖哦!”


“我还不够成熟。”法芮尔有点害羞的搔了搔自己的耳朵。


所罗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变化的很快,从疑惑到诧异,从诧异到沉思,从沉思到探究,最终,全部融为温和与欣慰。他不由自主地开口道:


“嗯,我能收回刚刚的话吗?”


“什么?”安吉拉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变了,安吉拉。”所罗门笑得很高兴,好像是看到了什么耀眼事物一样,充满好奇的双眼绽放出光彩,迫不及待地化为言语,“来,和老师说说吧,说说你们的事情。”




4.


如果不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法芮尔可以肯定,这对师徒能聊到半夜,毕竟连修门工匠发出的敲打声都没能影响到他们。她是不知道自己在安吉拉心中评价如此之高,毫不吝啬的称赞让她浑身发痒,有种难为情的高兴。她也该感谢安吉拉没有将自己的那些黑历史抖出来,要不然被其他人知道,她恐怕只能原地挖个洞钻进去了。


可惜,法芮尔很快就发现,自己没办法继续轻松地想这些事情了。


“医生,医生!”满头大汗的年轻人精疲力尽,他的神色充满惊恐和恍惚,嘴唇颤抖着,近乎吼了出来,“请您去大门,求您了!快点!”


法芮尔立即察觉到年轻人身上带着腐臭和血的味道,而所罗门和安吉拉更是熟悉这种神情。他们连眼神都没有交换,拿起一直准备妥当的医疗箱飞奔而出。


萦绕耳际的痛苦呻吟,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无论是负伤者,还是旁观者都被肉眼可见的恐惧侵蚀。所罗门和安吉拉游走在他们之中,神色凝重地包扎处理着那些见骨的伤口。安吉拉看着他们的模样,脸上满是悲悯。她能依稀辨认出其中几个人,与入城镇的自己擦肩而过的,正是他们。


可是人数比起去的少太多了。三十多人,只有十一人回来。


周围腾起的血腥味让法芮尔神色更加凝重,毕竟闯入鼻腔的可不只是这些,腐坏肉块的味道、野兽的味道、还有一种奇怪的恶臭味。


“这样不行。”所罗门站起身,他的手上全是血迹,“得把他们搬到诊所后的院子里。这里不够干净,伤口会感染的更快。”


安吉拉立刻想起来,院子里有个封闭的大棚,是老师种植草药的地方。可是因为自己的老师有种什么死什么技能,想来现在是放弃了吧?安吉拉强迫自己忽视窗台上排列整齐的枯萎植物,无一幸免。


“明白了!”伤者都是自己城镇里的人,大家没有怨言立即忙碌起来,可是这次出去的大多是留守的青壮年,剩下的人想要快速搬运他们,实在是不现实。


“安吉拉,能让他们把那些人放在摊铺上吗?”法芮尔在安吉拉的耳边低声道,手指向摊铺摆放商品的木板,“放那里。”


“我知道了。”


当那些人将其中两个伤员置放在清空的摊铺上后,法芮尔轻松地抬起了木板,连着伤员一同平稳地拖在手上,对围观的人说了声抱歉,双足用力跳跃起来,瞬间就消失在了远处。周围的人愣愣地看着这幕,无声地将视线转向安吉拉。


“所以,请各位快点吧。”安吉拉没有丝毫动摇,笑得非常自在,又带着自豪。所罗门在旁耸肩,背起医疗箱,率先一步前往诊所。


那边有伤员,可不能没有医生。


“他们情况那么糟吗?”


与城镇长坐在一起,听到对方苦涩的问题,所罗门的神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边配药一边回答道:


“那些伤势,我敢保证过不到一个小时,就会从最严重的开始感染。”


“天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城镇长拽着自己本来就稀疏的头发,“那群狼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前两个星期可没听说森林有这么危险的生物啊!”


“不如放着不管——呵,我说了蠢话。”所罗门自嘲地笑了起来,“那可是重要的通商道路,如果被断绝,可就麻烦了。”


“森林虽然有危险,但是比翻过那个山头好多了。”谁能想到,原来只要花钱雇佣好一点的护卫就能解决的问题,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呢?


“所以呢?现在怎么办。”


“商会筹了点钱,雇佣了专家。”想起今天也在城镇门口目睹一切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城镇长头疼道,“不过想必不是要求加价,就是要求解约吧。”


但是他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心知肚明的所罗门和城镇长都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不管如何,伤员就拜托你了,所罗门。”城镇长看到拿着草药的安吉拉,和蔼的笑道,“也要谢谢你,安吉拉,你回来真的是帮大忙了。”


“这是我该做的。”安吉拉对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回以笑容,她看向配药的所罗门,几乎可以确定,老师是预见了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才会匆匆将自己叫回来。不是她自负,在这个城镇——或者该说在这片区域,没有比她和老师更好的医生在了。本来医生就很稀缺,好的医生更是少之又少。


能有机会回报这些在她当年遭遇「那件事」后对自己百般照顾的人,安吉拉乐意至极。


“你还是一样的温柔,安吉拉。”城镇长说道,“就和你母亲——”


“我说特伦,”粗暴地打断城镇长的话语,所罗门看似漫不经心地甩出问题,“下次出击是什么时候?”


“啊,三天后。”


“我知道了,我会给他们准备一些药物的。”所罗门拍了拍安吉拉的肩膀,对城镇长下达了逐客的暗示。收到暗示的城镇长终于知道自己刚刚失言了,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告别了两人。


“我们要忙碌起来了,安吉拉。”


“老师,我没事的。”安吉拉知道所罗门对自己的维护,也清楚那件事情在自己心中到底留下了多大的阴影,只不过……“您还是觉得我是个懦弱的人吗?”


所罗门静静地看着安吉拉,他的眼前浮现起那个在血泊中抱着父母尸体哭泣的小女孩,那个成为自家学生后对着自己微笑却绝不接近的小女孩——长大后,一如既往。那张笑脸下全是疏离,满是拒绝。他很明白,年幼的弟子拼命吸收知识,早早踏上旅途,都是为了不再与自己构建出更加坚固的羁绊,那些在她看来,会勒住她心脏的羁绊。


“安吉拉,这跟坚强和懦弱没有关系,与某人靠近接触,绝对不是你该畏惧的事情。”亲近不该和受伤挂钩啊。


安吉拉默然不语,她默默地捣鼓着手中的草药,将这句话沉入心里。


在门口的法芮尔收回推门的手,她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仿佛又再度感受到了安吉拉的温度。


“是这样吗?”耳朵抖动了一下,她不可思议地自言自语。


法芮尔知道安吉拉绝不是她表现出来的易于亲近,可是自己并没有被对方拒绝过的事实让她对所罗门的话语产生了疑惑。她是兽人,她能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的变化,人类的情绪会带来味道的变化,所以她很肯定,安吉拉对她并没有任何想要疏远拒绝的意思。她不清楚安吉拉的过去,她并非不好奇,只是觉得比起自己突兀的询问,她更希望是在一个顺当的时机,由安吉拉主动告诉自己。


或许自己错了。法芮尔想。或许自己该去问的。那么现在就不用这样沉默在旁,无所适从。


不过就算不知道那些过去,法芮尔依旧愿意陪伴在安吉拉的身边,甚至在安吉拉不希望面对的时候,带她离开。没有什么比安吉拉更重要的了。法芮尔将目光投向那些被伤痛折磨的人,她的不忍,她的叹息压在身上,让一个想法油然而生。




如同所罗门所说的,伤患开始逐一因感染而高烧不退,甚至开始出现呕吐、抽搐以及其他并发症。这三天反复的病情不仅折磨着伤患和他们的家属,同样折磨着作为医生的所罗门和安吉拉。


安吉拉感觉双手不再属于自己,可是她依旧将浸湿的毛巾拧干,擦拭着伤者的伤口,重新为他们上药包扎。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不断变化的病症让所罗门和安吉拉都觉得棘手,如果时间允许他们或许能研究出更好的解决方法,可是显然现状并不允许他们如此悠闲。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三天前的所罗门壮士断腕般地说道。他和安吉拉已经预见了苦战的持续。现在将伤患交给安吉拉应付的所罗门也没有闲着,他正在诊所内研究着更有效的解决方法。他已经看到了曙光,但依旧需要时间的眷顾。


“安吉拉,你该休息一下。”法芮尔将换好的水端了进来。这段时间,所有的体力活都由她一力承担,她自是欣然接受,可看着眼下越来越黑的安吉拉,心有种绞痛的感觉。


“呼,等一下。”将多余的绷带剪掉,靠着墙就地而坐的安吉拉同样感受到了深深的疲惫,这比旅行来得更加让人劳累。同时照顾十一人,还不能出分毫差错的压力一直担负在身上,压得安吉拉也有点喘不过气。连续三日几乎不眠不休,让安吉拉的精神同样绷到了极点。


她确实需要休息一下。


没等到安吉拉开口,法芮尔已经挨到了她的身旁。默契十足的两人不知不觉依偎在了一起。法芮尔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金发医生满足地叹了口气,不由得用低头去蹭了蹭对方脖颈,法芮尔晃动的兽耳擦得安吉拉的脸颊痒痒的,让已经合眼的她发出了轻松的笑声。同时,法芮尔的尾巴就像是不甘示弱一样地缠了上去,贴着安吉拉的手臂。


放纵的时间在安吉拉的平缓呼吸声下宣告结束,重新坐直了身子,法芮尔觉得自己也许是寂寞了。她嘲笑自己的软弱和黏糊,但并不掩饰,坦率地接受了。对她来说,安吉拉是神的恩赐,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初遇时便已经留在心底的那抹金色,相处时刻在眼底的碧蓝,对法芮尔来说,这就是此时想要守护的一切。所以,她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根源才是问题。”


她的兽耳因机警而绷紧,收集着所有的情报。下雨了。这很好,也很糟。好在能隐藏人类的味道,糟在雨中并不适合作战。她能听到门外佣兵列队的声音,武器铿锵碰撞,枪械上膛,一片肃杀。前一天她已经将自己判断对方不是普通狼群,可能是药物改造产物这件事情通报给了所罗门。比起自己这个外乡人微不足道的说辞,德高望重的所罗门一定能让那些人重视起来。


可是仍然不够。


法芮尔有种很强的预感,就算这些人全副武装地走进那片森林,也不过是重复上次悲剧罢了。她一向不希望无辜的人去送死,更重要的是,这个事情解决不了,安吉拉又要再陷入这种困境。


对带着草药气味的温暖身躯依依不舍,但法芮尔还是让安吉拉平躺在地,为她盖好毛毯。她在原地端坐,却以仿佛做好了会在下一刻直接冲出门外的准备,平静的等待着。身侧传来细微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所罗门蹲下身子,观察安吉拉的模样。


“安吉拉睡着了?”


“是的,所罗门医生。”


法芮尔以尊敬的目光望向所罗门,对方在这几天表现出的敬业与高尚品质让法芮尔折服。有着自己被对方钦佩的实感,所罗门露出了和蔼的表情,他看着法芮尔,就像是看穿了一切。


“你要跟上去吗?”所罗门知道,这个时间佣兵团已经出发了。


“嗯。”


“平安回来吧,孩子。”所罗门诚恳道,“我无法制止你,只能恳求你。别忘记了,安吉拉在这里。”


“是的,她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法芮尔站起身子,以柔和的话语沉静地叙述着。下一瞬,她的身影闪入雨中,被渐渐合上的门掩盖。




5.


狼嚎响彻森林。


无机质的雨声落在叶片上,发出的声响让人簌簌发抖。冰冷的雨水混着寒风拍打在佣兵们的身上,那些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受到了刺骨的疼痛,让内心的恐惧和决然更添悲壮感。没有人会责怪他们的,就算为了金钱,他们也是看到了那些伤患的惨状已然选择抗争的人。


这还是狼吗?


他们动摇极了。就像是所罗门说的,这群东西,已经不能算是狼了。丑陋的外表只能依稀辨别出曾经为狼的轮廓。在这群逐步围上来的猛兽的压迫下,他们连呼吸都细如蚊蚋,可还是竭力让自己振作起来,重新握住了手中的武器。身经百战的他们能清楚的看出,这些生物眼中其他的生物没有区别,它们只会顺从着贪欲和本能,随时准备扑上来,准备撕咬自己的猎物。逃跑?他们可不认为能这么顺利。


为首的那只身长超过男人身高的巨兽只要发出声音,野兽们便会有所动作。他们清楚,待那首领一声令下,现在的僵持就会被打破。


就在佣兵团已经做好迎接恶战的准备,突然从不远处传来的哀嚎让猛兽和他们同时浑身一颤,这种凄厉的嚎叫让他们颤栗,让那些围攻的猛兽同样惊恐。


空气被划破的刺耳声窜入耳中,那头群兽首领猛地向旁避开,被巨大力道丢过来的黑影撞到了它身后的野兽身上,来不及发出嚎叫的野兽像块沾湿的破布一样瘫在了地上,奄奄一息。


“没砸到吗?可惜。”话语中满是轻蔑,一跃而下的来者用脚踩在刚刚丢出的野兽尸体上——脖子被利落的扭断,瞪大的双眼里全是不解。


佣兵团的人满脸不敢置信,他们认识她,总跟在城镇医生身旁的兽人。本以为不过是医生饲养的宠物,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自己错得太过离谱。这种正散发着巨大压迫感,让那群野兽紧张畏惧的存在,怎么可能是那种玩物一样的兽人啊。


被风吹起的披肩发出旗子摇曳的声音,法芮尔双目一片冰冷,与她满是轻视的表情不同,她的尾巴绷直下垂,兽耳没有丝毫松懈,捕捉着所有风声。所以,当有野兽想从后面偷袭的时候,便被她转身一脚踹翻,长而蓬松的尾巴在雨中划出水波一般的弧度,却有力得如同坚硬的铁棒。


“你们快走。”


挡在佣兵团前面,双目紧盯野兽首领的法芮尔说道。她自然知道身后佣兵团的人的踌躇,对于他们会因为要将自己独自留在此地而感到良心不安,她不由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你们在这里,会碍事。”话说的不好听,但是意思清晰明了。佣兵团的人不是轻率的小毛头,知道自己只是累赘的他们收下这份好意,架起武器,稳重地逐步退后。


“告诉你的名字,我们该感谢的人。”


“感谢神吧。”法芮尔道,“感谢被你们遗忘,但依旧眷顾着你们的神。我只不过是一个在他威名庇护下的守护者罢了。”


不再言语,他们的脚步声在离开兽群范围后便急促了起来。确定他们远离后,法芮尔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这群野兽,都已经不会再僵持下去了。


十七只……嗯,估计还有几只藏在暗处,雨掩盖了气味,让她也没办法轻松捕捉对方的踪迹。不过,这也没什么,只是场生死之争,不用在意其他的。法芮尔很平静。这群显然已经被药物改造过的东西,到底有多强她其实没底,但却对挑战跃跃欲试。


这是兽人沸腾的好战血液在作祟。


“尽管来吧。”法芮尔露出獠牙,黑色的瞳孔中红光闪过,侧身避开,利爪出鞘,扑上来的两匹猛兽其中之一断送在了她挥刀一般的动作下,另一只在她的脸上留下了血痕。没有理会伤口渗出的血液,将尖爪上对方的脏血甩在地上,她被反身袭击过来的野兽扑得踉跄几步。抓住这个机会,爪子嵌入法芮尔的双肩,那匹野兽张口向着她脖颈咬去,血液四溅,倒在地下的却是占据先机的野兽。


将嘴里的肉块吐出,用獠牙撕碎对方喉咙的法芮尔露出了肆意的笑容。


眨眼间便损失两只部下,首领再也按捺不住了,它一声长啸,群起的猛兽便怒吼着向法芮尔扑去,如同暴风卷起的巨浪,气势汹汹。






雨势渐歇,可天空依旧昏昏沉沉。


从浅眠中醒来的安吉拉虽然疲惫不减,但她依旧恪尽职守,这副默然不语的模样让所罗门发出重重的叹息。


“老师,怎么了?”听到所罗门故意为之的声音,安吉拉觉得继续忽视老师也不大好,就算她很生气对方居然没有拦住法芮尔。当然,更多还是生气法芮尔的自作主张。她很尊重法芮尔的想法,也知道法芮尔的强悍,可这并不代表会认同那么轻率的行为。现在的她除了等待,也没有别的方法。


“咳咳,安吉拉,我们谈谈吧。”


“可是……”


“别担心那些病患,我的药是很有效的。”所罗门已经研制出了解决感染的药剂,现在那些病患们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痛苦,睡得很安稳。不允许安吉拉躲避,他强调道,“我们谈谈。”


“好吧。”


随着所罗门走出紧急搭建的病房,在院子没被雨弄湿的棚子下席地而坐,安吉拉等着老师打开话匣。


“安吉拉,你真的成长了。”所罗门脸上的笑容很真诚,“我见识到了你身为医生该有的心理素质,你在旅途中真的成长了许多,已经不是那个看到人濒临死亡会手足无措的孩子了。”


“是的。”安吉拉接受了这份肯定。对她来说,死亡是一个很可怕的词汇。年幼时亲眼目睹父母生命流逝的噩梦纠缠她许久,现在化为另一种束缚禁锢了她的心。


“我真的很惊讶,当看到你的身边有法芮尔的时候。呵,我本来真的以为她不过是你从哪里弄来的宠物呢。”所罗门舔了舔唇,“只是当我知道你将她当成独立的存在看待的时候,你能了解我的震撼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安吉拉,你什么时候允许其他人那么接近你了?”


“!”倒吸一口气,安吉拉感觉内心一片慌乱,但她很快用笑容掩饰下来,就和往常没有差别,“您说什么呢,我自认是一个很容易亲近的人啊?”


“哼,笑话。”所罗门毫不留情,嗤笑的语气像是在责备不诚实的学生,“先不说你拒绝所有人的示好,你逃亡一样的跑去旅行只是为了增长见识?当我是蠢货吗?”


“可我不是因为您的一封信就立刻回来了吗?”安吉拉抗争着,她还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我也很重视您的,和法芮尔没有什么差别。”


还不想承认,还不愿面对吗?对待这样固执的学生,所罗门也不是毫无办法的。他窥探到的事实告诉他,若自己不插手,或许安吉拉就会这样继续欺骗着自己,不肯面对真实。最后,若是时运不济便会放走那只兽人吧。如果到那个时候安吉拉才被迫面对自己的真心,到底是多残忍的一件事情啊。


“安吉拉,你做好和我「道别」的准备了吧。”这是个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词。


“……”安吉拉茫然地看向所罗门,眼神动摇,里面充满恳求,求着老师不要再继续了。所罗门却像是没看到一样,他很清楚,早前自己在地上装死的时候,安吉拉虽然产生过动摇,但是当她向自己的「尸体」靠近的时候,就证明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能够面对了。接着,他将残酷的问题抛向了安吉拉。


“你做好和法芮尔「道别」的准备了吗?”


碧蓝的眼眸渐渐变得深邃,她一言不发。看到这样的安吉拉,所罗门感到踌躇,他不知是否该追问下去。


外面的骚动让两人的交谈不了了之,依稀听见喊着“回来了”、“医生在哪”之类的声音,师徒两人立即起身,迎了出去。


开门看到的就是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佣兵团。让他们进到院内,每个人满脸疲惫,可是并没有受伤的迹象。这是怎么回事?所罗门和安吉拉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还有就是……


“你们没有遇到法芮尔吗?”安吉拉突然发觉自己问的不对,换了种说法,“就是经常和我在一起的那只兽人。和我差不多高,头发的颜色是——”


“是她救了我们。”佣兵团长的声音嘶哑,不同于他硬汉的形象,语气有点扭捏,他用手肘戳了身旁的伙伴,让他将一样东西递给了安吉拉。


“我们找到了这个。”这条沾满血迹,被利爪划开的披肩安吉拉再熟悉不过了。


佣兵团的人很沉默,当发觉丛林深处的争斗声平息,实在过不去心里那关的他们循着路回到了交战的地方,到处都是狼的尸体和残骸,血溅了一地,向着更深处的位置延伸,他们的勇气在来到这里时已经消耗殆尽,只好将唯一寻到的痕迹——这条披肩,还有那些散落的野兽尸体带了回来。数量不够,也就只有二十一条而已。早前他们得到的情报,对方至少有二十三条,最重要的是,他们不见群兽首领的尸首。


对于法芮尔来说,这条披肩是她守护者身份的象征,也是她族群的标志。除非危急时刻,是绝不可能抛下它的。


这预示着什么,根本无需多言。


聪明如安吉拉自然察觉到了这点,强烈的恐惧和不安贯穿了她的身体,手掌抚摩着披肩,却剧烈颤抖着。所罗门不忍地别过头,他后悔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虽然他坚信安吉拉必须尽快面对自己的逃避,但这个时机糟糕透顶。


命运太过肆意妄为了。


所罗门差点就要恶狠狠地咒骂出声,可终究没有机会开口。因为外面又是一阵骚动,院门再度发出了咯吱的声响。


“我可是找了那披肩好久,没想到是被你们捡到了啊。”


无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循声望去,大家都僵直了身子。


简直是个可怖的血人。


这是所有人看到倚着门的法芮尔后的第一反应。


刘海被她就着雨水向后梳起,露出的右侧额角上两道深深的伤口肉都外翻了,血液在她的右眼处笔直地画出一道红色的疤痕,让原本右眼下的纹身都多了几分狰狞。嘴角上的淤青同样沾着血迹,看着她时不时擦拭嘴角的动作,想来是从手背伤痕处蹭上的,脸颊上也有深浅不一的擦痕。左肩下沉,浅色的旅行服当然也被鲜红浸染。野兽的啃咬不仅撕碎了衣服,同样撕裂了她的肩膀,血肉模糊,白骨森森,看得都让人疼痛难耐。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看着这只谈得上破破烂烂的兽人几乎能看到她被群起的野兽撕咬的场景,让人不寒而栗。


被雨水沾湿而垂下的耳朵贴在头顶,尾巴也是一片糟糕,手中托着一头站立起来比她还高的巨狼尸体——佣兵团的人认出,那是狼群的首领,他们没有找到的尸体。刚刚搏命厮杀后的亢奋还未散尽,那双锐目绽放的光芒如炬,流转着高昂的斗志,让所有被她视线触及的人就像被巨大而古老野兽盯住一样无法喘息。只是当目光落在面无表情的安吉拉处时,柔软下来的眼角弯起,画成了月牙的形状,因为寒冷和失血变色的唇色还是透着温柔。


“能帮我缝好吗?安吉拉。”


她说出了这样的话语,换来了金发医生直接将披肩丢过去的回应。




6.


安吉拉生气了啊。


法芮尔的耳朵胆怯地垂下,她窥视着对方的表情,只是没等她多看几眼,就被托起了下巴。药酒按在淤青上并不难耐,可是安吉拉刻意用力戳的动作让法芮尔有点哭笑不得。


“还笑?”安吉拉语气不善,她差点没忍住想要一巴掌拍到那张傻笑的脸上,若不是因为满目疮痍让她动了恻隐之心,或许她真的就顺着心情直接动手了。安吉拉很想好好责骂,可是当看到法芮尔的状况时,她真的开不了口。


左肩的伤势最为严重,让人看着就心寒的齿痕遍布,能想象到当时的危险,若是一步走错,法芮尔一定就被咬下了左臂吧?额角上的伤势也很重,翻起的皮肉和左肩一样,让安吉拉不得不动用针线缝起来。


啊,回想起来更生气了。


“安吉拉的针线功夫很棒呢。”


“……”


“所以帮我缝好披肩好吗?我只有那一条的……”


“闭嘴,要不然我就把你的嘴巴缝上。”


安静的做一个伤患不好吗?仗着兽人的愈合能力为所欲为了?安吉拉气得牙痒痒的,她那双孕育风暴的蔚蓝双瞳盯得法芮尔浑身不自在,沮丧地垂耳,讨好地将尾巴挪了过来。


看,现在也是这样。为了不让自己继续用力戳淤青,尾巴又凑过来了。安吉拉用手直接拍掉,由着法芮尔可怜兮兮地抱着尾巴恳求自己,她专心致志地继续上药和惩罚。


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刘海都几乎相碰。吹得自己脸颊发痒的呼吸让安吉拉无比安心,几乎能掩盖掉自己刚刚体会到的崩塌。


“为什么要冒险呢?”为法芮尔贴上最后一块纱布,完成治疗的安吉拉问道,她的声音很轻,含着连她都不知的,难以言喻的爱怜之情,“还一声不吭的。”


“不把那群家伙解决掉,你的工作永远不会结束。”


“法芮尔,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最后却差点成了坏事。”安吉拉用指腹封住法芮尔的话语,“我知道你要说自己已经变得强大了,和过去不一样了。但是法芮尔,我还是觉得你为我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是件坏事。”


安吉拉的话语宛如叹息,让法芮尔颦眉摇头。


“为起誓守护的人,为你而奔走,对我来说永远是一件好事。我能深刻的感受到作为守护者的荣誉,甚至能听到神对我的赞叹。不……是有更深的,是对安吉拉你的——”法芮尔突然陷入沉默,她的口几度开合,最终还是闭口不言。与其说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倒不如说她还不知道这份情感到底是什么,这份因安吉拉跳跃如火,又因安吉拉温顺如水的悸动。曾经在族群的古老书库中,她不分昼夜地翻阅那些远久的知识,却没有一页能告诉她,该如何用语言阐述这种心情。


安吉拉静静地听着,她的心满是动摇。她能回想起很多,很多关于她们的事情。从初遇到现在,这整整一年半的时间,记忆的碎片反射出不同的光芒,能让自己毫不厌倦地去逐一细数。一年前为了保护自己而倒在血泊中虚弱的法芮尔,与现在虽然狼狈、满是伤痕却精神满满的法芮尔重叠在了一起,让安吉拉清楚地认识到了一点。


自己到底有多离不开她。


——你做好和法芮尔「道别」的准备了吗?


所罗门的话语犹然在耳,此时的安吉拉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回答。


没有,永远没有。


内心迸发的情感呛得她想笑又想哭,什么啊,是这样啊。安吉拉知道再也没办法欺瞒自己了。她避开法芮尔的伤口,靠进了对方的怀里。隔着绷带传来的体温太过灼热,但她却觉得远不及自己此时滚烫的心情。


安吉拉以法芮尔几乎要怀疑自己听力的微弱声音,揉入祈求、盼望与深刻的语气不断在她怀里呢喃:


“法芮尔,留在这里,留在这里。”


“我在这里,在你身边,安吉拉。”


斩钉截铁的回应安抚了安吉拉的心,也让她做出了决定。她从法芮尔的怀中退开,仰头轻轻吻上了对方的唇角,也就一霎,酌着微笑的她低下头,品尝着残留在唇上的温度和丝丝铁锈味,回味着映在眼中法芮尔呆滞但可爱至极的模样。收紧的手臂,微微颤抖的身体、甚至还有正不自觉蹭着自己手臂的尾巴都是法芮尔动摇的表现,可安吉拉却想:


你要何时才能真正发现呢?我的心情。


不会对这只毫无经验又遵循本能的兽人抱有太大希望,在对未来的决意与不安中,精神的疲惫和身体的疲惫终于压倒了安吉拉,她依旧嘲笑自己的怯弱,那害怕再度品尝到被抛弃的滋味而拒绝亲近的心态已经成为了她血肉的一部分,分割不开;但她仍要赞美自己的勇敢,因为法芮尔的存在而不再逃避尝试靠近、甚至想要抓住不放的决然,犹如断掉了自己最后的退路,只要一步错位,便再无回转的余地。


是什么让她走到了这步的?是日以继夜的相处?是坦率又直白的话语?是笨拙但体贴的照顾?是可靠又坚定的守护?是羞涩又无力的反击?


全部都是。


因为好奇与难以言喻的吸引去捉弄、触碰、了解对方的自己,最终把自己赔了进去。她能忍受因害怕失去而踌躇纠结的煎熬,但绝对不能容忍彼此的分离。


安吉拉很肯定,她们分离之际就是死去之时。


或许心的某块地方已经坏掉,可又因为这份不知何时根深蒂固的执念变得鲜活。那又怎么样呢?安吉拉释怀了。


这就是我……因为遇到了法芮尔才出现的我。


学学她吧。安吉拉笑得甜蜜极了,仿若破云的晨光。她想,我该顺从自己的本能,牢牢地抓住她的。当「抓住」这个词从脑海跳出来之际,她突然想起曾经有个让她讨厌的有钱人提及的问题:


“你不给你家兽人戴上项圈吗?证明对方是你拥有的,属于你的。”


此时,她发现这个问题也不是那么让自己反感了。


我是不是该考虑给法芮尔戴上一个「项圈」呢?安吉拉合上双眼,在入眠的瞬间由衷地思考起来。


小小的,能套在指上的,别样的「项圈」。


总有一天会的。


法芮尔缓慢且安静地低头,一如既往地顺从了自己被映入眼的金色扰乱的心,将唇贴在安吉拉的发间,虔诚而慎重。安吉拉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她偏头轻瞄了一眼倦极而眠的对方,用目光描绘着对方的轮廓,不厌烦的一次又一次随着微微摇摆的睫毛呼吸。一夜的战斗让她的心神保持警惕状态,敏锐的神经自然被安吉拉突如其来的变化所触动。法芮尔对自己的不谙世事感到懊恼,甚至谈得上痛恨,这种帮不上忙——特别是帮不上安吉拉忙的感觉令她如坐针毡。只是当她下定决心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她浑身紧张,可是看到安吉拉带着笑容入眠的模样又让她身心放松了下来。


看上去,没事了呢。


法芮尔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舌尖还能尝到自己唇畔上的血味,她有点后悔刚才只是匆忙地洗漱了一番,当然,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了。安吉拉的亲密让她心跳加速,光是回想起那幕,心胸就充满了温暖的感觉,高昂的心跳让她垂下自己的兽耳,紧贴在头上。不知是想隐藏这如雷的鼓动,还是想留住这难言的悸动。


她不想听到外面人的私语商讨了,那些关于黑市,关于交易,关于实验动物的消息。法芮尔与安吉拉一同裹入了被中,难分难舍一般,她悄悄地拥紧了对方。


至少在入睡的瞬间,我想听到的只有你的呼吸。




7.


“安吉拉,可不可以不要——”


“不可以。”


坐在对面的安吉拉伸手拖走了法芮尔面前的牛排,瞥了在一旁偷笑的所罗门一眼,用眼神谴责他的恶趣味。明知伤患不能吃烤的肉类,居然还故意大展厨艺将牛排弄得垂涎三尺。分明就是刻意为之。


兽人对肉类有源自本能的渴求。


鼻尖抽个不停,对香味恋恋不舍的法芮尔的目光紧随那盘牛排,天知道她已经多少天没有吃过肉了——鱼肉不算!说句实话,她并不喜欢鱼的味道,那种腥臭总让她觉得会留在口中挥之不去。单耳垂下,尾巴也没精神一样地蔫了耷下,低着头的她委屈地抬眼看向安吉拉,用与往常率直的声音完全不同的含糊音色嘟囔着:“我都已经痊愈了啊。”


说完,还用力挥动了一下左臂。连冷眼旁观的安吉拉也不得不承认,兽人的愈合能力太过惊人,这才不到十天,别说拆线了,原本被撕裂的左肩只留下了深红的疤痕。至于脸上的更不用说,除了额角还能依稀看到痕迹外,早已恢复如初。


“法芮尔,外伤好了并不代表你能任性。”安吉拉像个耐心的老师一样谆谆教导,她将那碟牛排环在自己围成圆的双臂中心,“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如果今天吃了后有状况怎么办呢?”


安吉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力真是越来越像我了。所罗门在旁边差点没笑出声。虽然按照过去书籍中确实有记载,对于受伤的人来说,进食肉类并不适宜养伤,但是像法芮尔这样已经痊愈的,这样的限制就显得不近人情了。只不过安吉拉过于关心罢了。


这也很有趣。所罗门兴致勃勃地看向法芮尔,他对这只听话的兽人有什么反应,很好奇啊。


“不是有你在吗,安吉拉?”


“很高兴你会如此信任我。”是错觉吗?安吉拉总觉得这段对话好像在哪里发生过一样,她压下心中的疑惑,神色坚定地重复,“我相信我能照顾好你,但是……”


“安吉拉……”双手合十的法芮尔抿着唇,如夜的双瞳中满是恳求的星光,耳朵半弯,可怜兮兮的模样击中了安吉拉心脏最柔软的一块,让她感觉到强烈的动摇,“拜托了,就一小块,好吗?”


太天真了,法芮尔。安吉拉笑得很完美,虽然对方现在的可爱让她心跳加速,但是仅凭这个就想要让一位专业高明的医生对病患心软,显然不现实。所以她拿起刀叉,满怀信心地开口:


“就一小块哦。”


……该死,怎么搞的!安吉拉的笑容出现了些微的裂痕,她对自己居然如此轻易的妥协感到难以置信。


“安吉拉你最好了!”将凳子拉到安吉拉身旁,端坐的法芮尔看起来非常耐心地等待安吉拉的喂食,如果不去看她背后几乎旋转起来的尾巴的话。


憋笑到胃疼的所罗门就快将自己的脸埋进餐碟里。安吉拉满脸不甘不愿,赌气的她正用多余的蛮力分割着牛排,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深深地取悦了所罗门。


这才是你该过的生活,安吉拉。所罗门用餐巾捂住自己的嘴,挡住自己仿佛快咧到耳边的嘴角。他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安吉拉用谈得上粗暴的动作将叉起的牛排块塞入法芮尔嘴中,却在对方满足的表情下回以无奈又纵容的微笑。


逃避了那么久,你该逐一去体会了,那些因为亲密而带来的种种。苦恼,思考,然后抓住自己的幸福,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所罗门想,等到明天告别的时候,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告诉她们这句话而已。


与带着笑容的所罗门、满怀感激的城镇居民们和满脸憧憬的佣兵们告别,她们再度踏上了旅途。


围着复原的披肩,穿着原来的行装,与对方相伴。


所有的情感揉入记忆,终会迎来告知答案的未来。




FIN




图由Leo19th提供





吃不到肉的法拉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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